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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六章


京城的夜市繁华,加上临近中秋,氛围浓烈,连接皇城的主干道上车马不绝,与白天相比热闹只增不减。

        临街的大小店铺都将门头装饰一新,再缀彩灯、花球、锦帛,频频引人驻足观赏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子深处的琴楼艺馆妙音绵绵,丝竹悦耳,谈笑之间,觥筹交错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运河上的石桥,便不见文雅,只剩热闹。几个月前就从各乡赴京的戏班子、手艺人支起摊子,各显神通,最惹孩童和妇人喜欢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甯掀开帘子一角,被市井的烟火气吸引,看了一路,如痴如醉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便是盛世之下的大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灾民流离失所,食不果腹,殿下何不为百姓做些善举!”

        温书瑾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中,是了,即便盛世,依然躲不过天灾人祸。

        湖州大旱之后又闹虫灾,这属天灾,前世权臣当道危害社稷,这是人祸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论哪一种,都是花甯不愿见到的。身为一国皇族,她享无上尊容,受万民敬仰,理应善用手中的权力,庇一方安宁顺遂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本如同泥泞沼泽的心间猛地燃起一团微小的火苗,这一世的路该怎么走,花甯的脑中渐渐有了大概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方才看温大人的样子,应该是在等白二小姐吧。”叠柳是个不得闲的,才安静了片刻就忍不住找话来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白竺回道:“应该是了,他们互为表亲,感情要好。”她手里抱着一篮金灿灿的橘子,据说是临海县的贡品,周皇后拿了一半出来做茶会的招待,另外一半全部赏赐给了花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小的时候与白二小姐、温大人一起读书,也很要好,那时温大人就是个爱哭鬼,天天找先生告状。”叠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“有一次温大人的书袋被殿下和二小姐扔上了屋顶,是三殿下命侍卫搬来长梯,好不容易才取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提到趣事,白竺也来了兴致,跟着说道:“温大人幼时不知怎么搞得,长到六七岁个子仍旧矮小,瘦得像根竹签子,大概,大概……”她腾出一只手比划,“大概就公主殿下半截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那么矮?”花甯放下车帘子,加入进来。她前世活到三十六岁,对幼时仅剩一点模糊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把人家的书袋扔上屋顶这种事,她皱了皱鼻子,倒是做得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温大人是有些生长迟缓,但他脑瓜子聪明,功课门门第一,可惜只当了一年的伴读,后来回国公府专门调养身子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经叠柳这么一说,花甯总算想起来,白映雪和温书瑾曾进宫当过伴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本宫常常欺负他么?”花甯疑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自然……”叠柳甫一开口,便听到白竺重重地咳嗽两声,立刻会意,“那自然是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个丫头眼观鼻,鼻观心,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甯叹气,看来不仅欺负了,还欺负了挺多回。

        难怪司谏大人即便惹了圣怒依然执着谏言,抓着她的错处不放,原来自己从小就得罪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马车行到狮子巷,花甯开始想关于和离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国相裴义安处她是无计可施,只能从时秦观和侍郎府找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另外,还有白映雪的族妹白文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白竺,把府里那些御赐的新鲜东西分一分,三位皇兄府上各一份,再送一份去将军府。”花甯被搀扶着下了马车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正好日头落下,巷子里突然刮起无名风,地上的枯叶飞卷,秋意渐浓。

        白竺一边答应着一边催促叠柳拿披风出来给花甯穿上,然后才问:“需要往侍郎府也送上一份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花甯想都没想便道: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大步踏入府内,管事恭顺地立在一旁,说晚膳已经准备妥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都准备了什么菜?”

        听花甯询问具体菜色,管事稍稍一楞,随即反应过来,“回殿下,今日准备了春卷酥饼,五谷丰登,玛瑙豆腐,荠菜团子,糯米梨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花甯暗叫一声苦也,她白日里出门太急,忘了吩咐厨房准备荤腥,现在的菜谱都是按照时秦观的喜好更改过的,素的过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她爱吃鲜,爱吃肉,还爱吃辣,唯独不爱吃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添几道荤腥。”花甯吩咐道,“还有,以后饭菜都按照本宫从前的口味准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,小人明白。”可管事嘴上说着明白,心里还是有些拿捏不准,这公主府上下按照驸马的心意翻了个个儿,怎么现在又要翻回去?他不放心,又问,“那驸马他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驸马爱吃什么就吃什么,与本宫无关。”花甯提步要走,顿了顿,转身又道,“公主府是本宫一人的府邸,从今日起,不必事事迁就驸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,小人谨遵殿下吩咐。”管事吃了定心丸,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快,驸马失宠的消息在整个府里传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回府的时候心情很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今日在端王府的诗会上博古论道,引经据典,可谓大放异彩,没有康乐公主相随,他终于不再沦为陪衬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初圣上亲自嘉奖提拔的国子助教,本就有真才实学,只不过驸马的身份太过鲜亮,反而让人忽略了才学。

        凑巧端王此人酷爱附庸风雅,结交文人墨客,时秦观这般的,他当作上宾招待。

        更不提两人之间有层亲戚关系在,很快便成了忘年之交,谈笑风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诗会过后,端王更留他小酌,直到天黑才放他出府。

        得到端王青睐,是时秦观计划的第一步,他想要摆脱庶子的命运,公主的桎梏,改变母亲戚氏的艰难处境,还需要更多助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往上爬,获得权力,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爷,到家了。”阿福放好脚凳,扶时秦观下车。

        冷风吹散他一身的酒气,时秦观仰头,见高高的门头上用金漆写着“公主府”三字,不禁失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从不是他的家。

        侍郎府也不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家……该在广陵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生在广陵,长在广陵,连朝思暮想、求而不得的人,也在广陵。

        若非遇到花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痛苦地闭上眼睛,恨自己被命运捉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爷,小的让厨房备点清淡饭菜,您想在哪里用膳?”阿福的声音让时秦观陡然清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在前厅吧。”他的眼里恢复清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初白家要的他给不了,不同意把白文香嫁给他,如今他虽有了官衔在身,却碍于公主无法再娶。

        便是花甯同意纳妾,他也不愿意让文香委屈做小。

        既回不了头,又何必继续纠结。

        想了一路,等到前厅的时候,时秦观见花甯坐在凳上,两手扒拉着,正在吃蟹。

        蟹膏肥美,蟹肉鲜甜,花甯大快朵颐,没注意到时秦观正一脸嫌弃地盯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,驸马回来了。”在旁服侍的叠柳忍不住提醒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甯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啃了一半的蟹钳,抬首回望。

        瞧那副厌弃的表情,不正是前世那个将她软禁,再将她毒杀的负心人么?

        沾满澄黄蟹油的手微微颤抖,随着心口剧烈地收缩,从前的种种如暴风骤雨般侵袭进她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观郎,本宫已如你所愿,助你坐上宰相之位,你对本宫笑一笑可好?本宫若有错处,改便是了,求观郎不要再折磨本宫了。本宫对观郎一片痴心,观郎难道还不知道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严重了。在时某眼中,公主早已不再是曾经的上官花甯,如今公主心中只剩权谋算计,鲜血沾满双手,朝中人人畏惧。公主对时某痴心?不,公主爱的只是权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权力?可,可本宫做的那些全都是为了你啊……是你说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是你求本宫助你攀上高位……怎么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了我?公主不妨照照镜子,看看镜子里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不如还是让时某来告诉公主,其实公主本就是这副权欲熏心的丑恶模样!公主困了我十年,我便用这十年换来一个相位,你我本就是交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真要如此践踏本宫的真心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时某只希望公主莫再自欺欺人,花言巧语,那么公主与时某仍能相安无事的做一对夫妻,否则,只怕时某会说出更多让公主难过的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恍惚间,花甯以为自己的手上沾得是鲜血,她害怕地闭上眼睛,再睁眼,发现不是,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重生了,她要救出那个还在地狱里受尽折磨的曾经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甯的反常被时秦观看在眼里,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上前两步,等花甯侍奉他落座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了二十岁的时秦观姿容不凡,高鼻深目,生得风流韵致,便是单单站着,也教人看了心旷神怡,神魂颠倒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甯不得不承认,他虽可恨,但样貌当属绝色,她当初是被美色迷昏了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其实长得不似中原男子,这花甯不禁想起曾经听过的流言,说戚氏是敌国的奸细。

        儿子长相随了母亲,这戚氏的美貌更是遭了不少人的妒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驸马可用过膳食了?”她冷言冷语,丝毫不见昔日的讨好和示弱。

        见时秦观不语,她转身继续吃蟹,似乎看不到时秦观脸上的不快与怒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与时秦观想象的不符。

        照了从前,花甯不敢在他面前吃这些气味浓重的生鲜,更不敢让他干站着说话,她应该贤惠的等他一同入席吃饭,并由他先动筷子,中途为他夹菜盛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要让她忘了公主的身份,做一个贤妻,以夫为纲,以夫为天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现在花甯突然的转变,快得令时秦观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一夜间,她又做回了从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康乐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既然如此,刚才那般害怕的表情,又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    故弄玄虚!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弄不清她在耍什么花样,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,驸马好像生气了。”叠柳把蟹壳清理到一边,忍着笑,肩膀微微抖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凭他也配?”花甯咬着牙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打从见到那张祸水容颜,往昔的种种悲惨浮于眼前,刚才若不是拼命忍住了,花甯恨不得将一根根尖锐的蟹脚通通插进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殿下这般,是故意磋磨驸马么?”自家公主终于不再做受气包,叠柳高兴,但又怕花甯只是暂时装装样子,说不定明天又变回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自然不是,本宫有本宫的打算,你们且看着。”被时秦观一搅,她吃蟹也没了心情,便又馋起李嬷嬷的手艺,“不吃了,还是让厨房再做碗槐叶冷面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日,西厢和东厢的灯都亮到很晚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甯忙着梳理白天那些事,见到时秦观后,她想要和离的心情变得更加迫切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时秦观则辗转难眠,花甯态度的转变令他有些不安,他的升迁计划中,花甯应该是背后最大的助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他想了半宿,得出症结在一碗翡翠莲子汤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前日,花甯亲自下到厨房洗手做羹汤,他并未领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必是为了此事故意装作冷漠,和他置气。在侍郎府生活时,他见惯了小妾们的这种手段,算不得高明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第二天一早,他就吩咐阿福,叫厨房做一碗翡翠莲子汤,趁热送到公主房内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出意外,花甯很快就会赶来求和,如往日般对他殷勤侍奉。

        为此,他还特地出了一趟府,好让花甯等得着急,下次知道分寸。

        谁料回府后东厢一直没什么动静,让阿福打听了才知道,原来花甯去了二皇子的府上,还交代了下人不必准备晚膳。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只当是巧合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天,仍然命人送去翡翠莲子汤,结果花甯去了大皇子的府上,照旧晚归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天,时秦观让阿福亲自端了汤送去东厢,他则悄悄躲在不远处看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倒了。”却听房内的人冷冷说了一句,接着便看叠柳从阿福手里接过汤,非常熟练地倒在一处墙角。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将一切看在眼里,怒火中烧,提着步子走到花甯房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殿下做事之前应斟酌损益,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,如此无理取闹,臣也不会多爱殿下一分,反而心生厌恶,破坏了原本仅存的那一点情谊!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撂下狠话,见花甯从房内走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驸马言之有理,但有一点说错了。”花甯缓缓道,“你我之间本无情谊,驸马以为的情谊,不过是本宫一时糊涂犯下的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攥,心中惊骇,虽亲耳听到,却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花甯之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,驸马以为本宫还未睡醒,说的是梦话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时秦观看向花甯,见她眼神冷峻,话音之中隐隐含着恨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脸茫然,想不通这恨意来自何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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